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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的老房子

 作者:龙治辉          浏览次数:  时间:2018-06-22 08:25:01  【字体:

我家的老房子,两层的小楼房,都是自己住,不租不卖。20年来,眼看他白墙变灰,墙角的苔藓如同时光,不经意间已经将他包围。“轰隆隆”一声响,挖机就能轻易将他移平。

(一)破坏

20年前村里面没有几栋楼房。“一二三,嘿!”里侧墙角挖条沟,坏了墙根,大家伙儿站在墙外,用木头桩子使力往里推。“一二三,嘿!”我也想上去推,被我妈扯着耳朵拉开了。三番五次后,“轰隆隆”一声响,墙被推倒,大家欢呼起来。

看着自家房子被推倒,我闷闷地没发出声音。别人问我爸要盖什么样的房子,我爸说楼房!我眼前一亮——楼房!村里面都没几栋,我们组里可是第一家!

两层楼房很快就起来了。中间堂屋,两侧各一间卧室,二楼一样布局。我想着:“一共四间房,爸妈一间,爷爷奶奶一间,我和弟弟一间。这不行,还剩了一间啊。这不行。要不爸爸妈妈各一间?只能这样了,我也争他们不赢。我反正要住二楼……”住进去不到一个星期,我就把四间房睡了个遍。

我喜欢我的新家。我喜欢爬楼梯,就和我弟弟楼上楼下的追着跑,也玩得很开心。我可以站在楼上和别人说话,这样他们就得抬头看我,哼!大家都喜欢来我家玩,我家大,捉迷藏可藏的地方多。除了一楼的床底门角,还能藏在二楼的床底和门角!后来我又发现了柜子顶,谷仓、楼梯间、偏房、牛棚……我总是最后一个被找到。最厉害的是,我带着他们双手抓着护栏,身体趴在护栏上,脚踩外面,走来走去,想象着自己腾云驾雾。其实就是把自己挂在二楼阳台上,现在打死做不来了。大家都对这种新奇的冒险非常感兴趣,直到被大人看到后,有俩伙计被抓走,跪在场地上,被宽厚的竹片抽得哭爹喊娘,就再没人敢跟我腾云驾雾了。

小时候,喜欢看遍野的菜籽花,紫色的星星点点挂在翠绿的草地。然后上去把它踩烂。喜欢摘开得好看的花。爷爷说:“这个花不能摘,这是破碗花,摘了它吃饭会打破碗。”我当时没摘。等我一个人的时候,我把它们全摘下来踩进泥巴里,哼!

雪白的墙壁是我先动的手。两个大圆圈是爸爸妈妈,这个黑点是我,最小的是弟弟。用超级小刀刻上去的。然后弟弟划了一条又深又长的缝,说是我们门前的池塘。我干脆再补上三条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四方形,说这是我们的新家。我妈当时是要揍我的,我爸说算了。

后来读书学毛笔字,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墙上。我问写得怎么样,他们都说不好看。我不服气,把他们的名字全写上去了。“不行不行,我来写……”随后纷纷挥毫泼墨,给白墙着了黑装。我妈当时已经进房找家伙了,我爸说还是有几个字写得不错的。

我家的楼房,是我小学时候建的,那会儿我天天回家,天天搞破坏。墙上涂鸦,墙角撒尿,上房揭瓦,踹门砸玻璃……没少给他伤害。

(二)装饰

我从小成绩很一般。学前班拿不到“双100”拿不到大红花。我真的一次都没拿过。小学期末考试会发“三好学生”、“优秀班干部”、“第一名、第二名、第三名”之类的奖状,我只有羡慕的份。这种情况到初中当然也不会好转。去同学家,看着他家墙壁上满满地贴着各种大红花奖状。我酸酸地说:“这么多奖状啊,这些都旧了缺了,还贴着呢?”“是啊是啊,我早就想撕下来丢掉,我妈不让,还经常去擦。”他回答地很轻松,似乎毫不在乎。我也假装不屑一顾地撇开头。

直到初三,我终于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——“优秀学生”!我清晰地记得,妈开开心心地拿抹布擦干净墙壁,抹上浆糊,小心翼翼把它贴上去,边边角角都用拇指按紧的样子。她站在凳子上回头冲我笑。我不得不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。“很多同学都拿了这个奖状,而且他们都没拿回家,我亲眼看他们撕了丢了。因为这奖状只要学费交得早都有。我也想撕了的,但犹豫间还是偷偷带回来了,像做个小偷一样。”不管怎么说,这总算是我为我家墙壁做的第一次装饰。“你什么时候能把墙壁贴满奖状就好了。”我说:“好”。

后来我家贴了二十多张我的奖状,没有满满一面墙也有半边了。对我当然是可喜的事情,不过这却是我弟的紧箍咒,爸妈没少在这件事情上念他。

初中我寄宿学校了,每周回一次家。寄宿生活怎么说呢,十多个人挤在一间房,下雨要用脸盆接水,吃的是青菜萝卜“狗不理”。所以每周五回家我都特别高兴。后来我知道了,原来这就是想家的感觉。

初中我有一帮兄弟姐妹。姐姐妹妹们过眼云烟,毕业就散了。几个兄弟却陪了我好几年。但最终也架不住时间煮,岁月熬。异地恋还死得快,我们这至少还坚持了几年。他们是我初中最重要的伙伴,我们一起打过架,一起演过流星花园,睡过同一张床……初三我生日那天,收到了他们的礼物,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,之前我一直觉得这只是电视情节,当时真的挺感动。礼物就是书摊上买的书法,长条的布,可以挂在墙上,上面写着“好朋友”、“三分天注定,七分靠打拼”、“退一步海阔天空”之类。我把它们并排挂在了堂屋里。

那会儿爱在外面疯了。下河游泳,游戏厅打游戏,去小伙伴家玩耍,给喜欢的姑娘写情书……虽然外面的世界向我掀起了一角面纱,漏出了一些精彩的画面,但我每逢周末必须回家。回到家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,甚至还老被爸妈叨念。但哪怕只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躺着,我也觉得舒服。那时谁在我家搞破坏,我可是要凶人的——口香糖都不准对我家门吐!我和我弟弟会一起收拾房子,他奖状没贴几张,各种海报到处都是,有刘德华、twins、谢霆锋……我又补上了加内特、艾弗森、纳什……

那时我爸出去打鱼,我就给他划船。农忙起来会下地干活,抛秧插秧也干得欢乐。懂得心疼人了。曾尝试着把墙上的涂鸦用洗衣粉水擦掉,但只是徒劳。无奈只能尽量拿奖状和书法遮挡住。这样,他会好看一点。

(三)庇护

建房五年,我凭借着三分本事,三分运气,四分人品考上了市一中。犹记得初二时,我们几兄弟在外面疯完后,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。“快看快看,这就是一中,全市最好的高中。”“我看看,我看看,哇塞塞,门好高!”“他们校服真丑……”“唉,我们几个怕是没机会上这里的。”我忍着,我不看,我告诉自己,等以后来这里读书,再看个够!

高中室友跟我说:“一中只有三种人,一是官二代,二是富二代。”我说:“我都不是,那我肯定是第三种。”“还有一种是超级学霸!”“我……”“你属于意外人员。”

高中寄宿,离家也不算太远,刚开始会每周回一次家,后来渐渐每月回一次。高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苦闷的。我学习底子差,跟不上节奏,成绩越拉越远。尤其英语,100分基本都在及格线徘徊,很无力。无奈鼓起勇气课后向老师请教。她先一顿板子,说得我眼泪哗哗地流。然后又给一颗枣,告诉我怎么学,还能追上。我承认她很有方法,我确实被她激起了奋斗的勇气和动力。是的,之后我全力突英语,背单词学语法听听力做试卷……然后下一次考试上,拿了个30分——全班倒数,有史最差!可见,差距已不是短时人力能拉近的了。接下来我经历了一段老师谈话,叫家长,家长谈话,父母连夜召开家庭公审大会这一黑暗时刻。天塌了,是的,塌了才好,反正我也抬不起头。

我搬了一张藤椅,坐在二楼阳台,静静坐着。那会儿我不会在家里打闹了,上下分飞的顽童没了,家里安静了不少。我也不会花心思装饰我的房子,它仅仅是一个住的地方,遮风挡雨,足够了。遮风挡雨么?记得有一次大暴雨,房子还漏水来着,半夜我床全湿了,换个房间发现地上也是一滩水。我抬头看看漏水的地方,果然是有缝隙,像是爷爷脸上的皱纹,一条条挤在一起。这一看,我又发现了好多地方墙体都开裂了,有的地方口子有几厘米宽,看得我惊心动魄。什么时候他已经这么老了吗?

成绩不好,回家少了,回去了也只是埋头看书学习,毕竟我作为组里唯一的市一中学生,还是个学习楷模,呵呵……没办法,样子还是要做足,我要面子,我不要爸妈也要的,这对他们很重要。那时我能在家里坐一整天不出门,而这种姿态,我坚持了整个高中,甚至到了大学,回家后还经常习惯性地保持着“学习”地姿态。虽然我并不爱学习,不,是很讨厌。在学校我是学不好的,身边人有的是太厉害,给人感觉遥不可及,他们看我就是差生,不是一路人;要不就是完全不学整天嬉戏打闹,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,他们看我就是路人,玩不到一起。在家,在我那两层小楼里,就不一样了,在那里我就是天之骄子。这是他,给我的庇护和光环。

高一我有了喜欢的姑娘,这次不像初中了,当时我无比坚定地认为是真喜欢。为了与她意外地碰面,我每天中午在教学楼的楼梯口徘徊半个小时,等她来上学时,跟她招手说:“hello!”为了她我把理科改成了文科,然后感谢老天成全,我们真的分在了一个班。命运的神奇之处还在于,我们最后考到了同一所大学。当然现在我觉得老天和命运就是个笑话。当时对她可以说是日思夜想了,但高中三年加大学四年,我跟她没说上几句话。是的,我不敢。也不是完全没尝试过,但根本聊不到一起,完全没有共同话题。大学毕业她出国了。而我……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在家假装学习的时候,常常满脑子都是她的背影。凉夜伤人,夜风如冷绸,将我包裹。带着伤活着,虽然苦,却也增添了人生颜色。反正不管带不带伤,远远回家就能看到那二层小楼静静地伫立着,等我回家。

(四)买卖

建房十年,我已经在长沙这个大城市上了两年大学。唉,这时候,外面的花花世界,不仅向我掀开了她的面纱,连裙角都掀开了。

自由开放的大学,让本来就讨厌学习的我,彻底解放了。第一年还算老实,上上课搞搞班级聚会联谊,偶尔出去逛逛街打打游戏。逢年过节还会匆匆赶回家,哪怕是站票,哪怕人挤人。这么来来回回几次后,累一点还是次要的,主要是两厢对比,让我有了不同的抉择。家里的花花草草,哪比得上大城市的莺莺燕燕;家里的循规守矩,哪比得上学校的自由自在;家里的无聊瞎逛,哪比得上网络上的大杀四方……不回家的理由太多,我开始每学期回一次,最后每年回一次。

在外面野惯了,过年在家也待不住。偶尔会联系上以前的同学,出去唱唱歌,吃个饭。但我初中同学长时间没联系,都淡了。高中玩得来的不多,也聚得少。主要还是打游戏厉害,经常玩到凌晨回家,躺床上就睡了。甚至玩通宵,家也不回。我家的楼房已经不新了,也不突出了,周围很多人家都起了新楼,飞檐画壁,布局新颖,占地更大,房间更多。但这些在我眼里都不算什么,毕竟是在大城市生活的人,我波澜不惊。同时,童年的新奇、骄傲、雀跃也深深沉入波澜里,不见了影子。

我大学没谈过恋爱,说出来都挺遗憾的。没办法,我胆子小,遇到喜欢的不敢说;又缺乏表现欲,沉默无言;而且成绩不好,没特长,长相一般。唉,被我说得像天煞孤星的自传。不过幸而大学认识了我老婆,尽管当时不知道珍惜,但没有当初的相遇,也没有现在的相爱了。

我带我老婆看过我家老房子。没错,前面令我自豪骄傲的新楼房,已经成老房子了。老婆很喜欢,我也很喜欢。房子前面有一个大池塘,以前是连通沅江的小河道,后来泥沙淤积和道路规划隔成了池塘。宽只有三四十米,但足有千米多长。依稀记得小时候它碧波荡漾的样子,粼粼的波光下,还有各种水产,是我最大的乐园。门前种有树,桃树李子树,春夏时节满树桃李,羞红了脸,甜蜜了天。爷爷拿着牛鞭要把我从树上赶下来“你别把它踩坏了,还没熟呢……”两边各有一片毛竹,蓬勃生长,一簇簇紧紧贴在一起。爷爷经常砍几颗下来做成篮子凳子什么的。爸爸养些花花草草,万年青、四季桂、八月桂……还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字,秋天满室飘香。后来开垦出几块菜地,养些青菜,出门就能摘,摘了就能做菜吃。小时候觉得没油水不好吃,吃多了外面的垃圾食品,才觉得它们鲜嫩可口。又搬来两口大水缸,在里面丢几节莲藕。夏秋时节,青莲翠盖白瓣红蕊,亭亭玉立。

这房子要拆了挺可惜的,借我老婆一句话一锤定音:“这房子不要说三四十万,给我一百万也不拆!”没错,新闻里拆迁补偿上千万,我们这拖拖拉拉三四十万还不知道要多久能发到手。在外面我都不敢说自己是“拆二代”……

不租不卖,他和我之间不存在买卖,却抵不过拆迁。

(五)交换

建房十五年,我已经工作三年,外面的世界从花花姑娘,变成了更年期妇女,没了神秘和性感,还经常给你冷嘲热讽和暴躁的打击。我谨小慎微的在大城市里活着,对同事客气而冷漠,对领导尊敬而卑微,对生活忙碌而无奈,对未来憧憬而彷徨。这时我差不多也是一年回一次,这并不是一种习惯。如果说,大学时我是不想回,这时就是想回回不了。“男子汉志在四方”、“男人要以事业为重”、“今天工作不努力,明天努力找工作”……在外,朋友跟我说,家在远方。在家,家人跟我说,远方才是你的新家。

常年不在家,我家的二层老楼,不知何时墙壁已斑驳,楼梯间蜘蛛网密布,谷仓空空堆满灰尘。奖状还干干净净地贴着,只是褪了色,应该是我妈擦拭过。各种明星海报脱了胶,晃晃荡荡的挂着。“好朋友”的书法已经不见了踪影。物不是,人也非。一直担忧害怕着的事情也终于来了,爷爷走了,最后一眼,他已经躺在棺材里,脸色青黑。

房子在变,家在变,我也在变。小时候看到花就要踩,现在居然会觉得:如此美好的生命,给它一条活路,说不定自己也能活得这么精彩。小时候天王老子都不服,现在和路人稍微有点擦擦碰碰的,赶紧低头弯腰说对不起。小时候不会老实走路,跑着跳着唱着喊着;小时候不会半夜睡不着觉,梦里各种飞天遁地;小时候讨人厌,偷人家橘子,踩人家稻谷,但再怎么讨厌,也没有人真正讨厌我……20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
我跟我爸说:“那房子能不拆就别拆了。”爸说:“是的,放着也好,以后说不定还会升值。”妈说:“钱拿在手里才是自己的!不拿这个钱,哪有钱给你买新房?”哦,旧房换新房吗?这20年换下一个20年,可以吗?

(六)珍惜

我睡眠很好,老婆常说我把她的觉都睡完了,她怎么睡得好!我睡得死,向来记不住梦里的事情。但有一个梦我一直记忆犹新。因为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启示:

大清早,我背上书包,走进浓雾,去学校上课。雾特别大,伸手不见五指,周围安安静静,没有一丝声音。我有些害怕,低头疾走。“再走100米,就转角上大路了,大路上就有人了。再50米!再30米!再10米!到啦!”眼前豁然开朗,大路上迷雾消散了很多,周围能看到有人了。走着走着,天更亮了,人也更多了,有跟我一样穿校服的学生,也有各色服饰赶着去做事的人。然后走着走着,经过一个路口,就分散一些人;再经过一个路口,又分散一些人……走着走着,又只剩我一个人了。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?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?然后我醒了。

我曾经以为这是一个启示:孤独而来,孤独而去。可是现在我却觉得,它是在提醒了:珍惜眼前。

我家的房子要被拆了,建房二十年,垂垂老矣的他,即将化为尘土。我的童年全是他,他的晚年,却没有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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